羽扇綸巾,彈指七年:領導學院邁步前進的統計學傳奇人物
李偉強教授於2019年7月履任博文及社會科學學院院長。在領導學院近七年後,他將於2026年5月卸任。李教授將以數學與資訊科技學系研究講座教授 ( 數據科學 )的身份繼續和我們在一起服務教大。
在成為博文及社會科學學院院長之前,李教授是香港大學統計學講座教授。他於1983年加入香港大學,任職期間擔任多項領導職務,包括出任統計及精算科學系系主任(1997年1月至1999年12月;2006年1 月至2008年12月;2011年9月至2017年8月)、大數據研究群總監,以及社會科學院副院長(研究)。
李教授以其在時間序列分析方面的工作而聞名。多年來,他已發表157篇經同行評審的期刊文章,以及一本由Chapman & Hall出版的單作者專著,他的學術成果也被廣泛引用於論文、教科書及電腦軟件中。李教授是美國統計學會及國際數理統計學會的會士。
在他離任之際,FLASS FORWARD 很榮幸訪問了李教授。他談及甚麼驅使他成為學者,及對高等教育機構的管理理念,他也給了年輕學者幾句忠告。
答一:我昨天看到一個關於理查德·費曼(1918–1988)的故事,很有共鳴。這位美國理論物理學家不僅因其在量子電動力學領域獲頒諾貝爾獎而聞名,他本來就是才華卓越,難掩鋒芒。據說有一位學生問他應否投身理論物理學,費曼沒有跟他長篇大論,而是叫他留心感受自己用電子顯微鏡看到一粒電子時,有否怦然心動。
我認為那個「怦然心動」的時刻就是一切。如果你正在考慮畢生從事學術研究,必定有一個令你不能停止探索的問題在牽動着你。正是這種向未知事物探索的驅動力,促使你花上數月時間掌握一個困難的概念,花上數年解開謎題,並花一輩子徹底了解那個學術議題。數千年來,這種好奇心一直是人類進步的引擎。正是這種好奇心驅使了像牛頓(1643–1727)、馬克士威爾(1831–1879)和愛因斯坦(1879–1955)等巨人,一生致力於開拓知識,建立起現代科學的基礎。
答二:詹姆斯·克拉克·馬克士威爾(James Clerk Maxwell)是人類歷史上其中一位最偉大的人物,但他的貢獻常被低估。這位蘇格蘭科學家將電、磁與光統一在單一理論框架之下,他建立的數學模型讓電磁現象得以精確預測。
麥可·法拉第(Michael Faraday ,1791–1867)在電學與磁學領域進行了一系列決定性的實驗,得到人們讚賞。法拉第有許多發現,例如變化的磁場能在導體中誘發出電流,以及電流能產生運動,這是電動摩打的基礎。法拉第確實透過實驗做出了許多劃時代的發現;但真正改變物理學的是馬克士威爾,他解釋了法拉第的發現實際上到底如何運作。正是馬克士威爾創立的四條方程式描述電場與磁場的相互作用。他為電磁學立下根基,進而奠定了現代物理學的基礎。
學者最重要的特質是熱愛知識和抱有探索未知的好奇心。
在許多方面,馬克士威爾對現代科學的貢獻不遜於愛因斯坦。他的研究重塑了科學家怎樣認知場、波和物理定律的統一特性。馬克士威爾的人生不僅盡顯他的聰明才智,也展現他的獨特的品格。他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以虔誠和一貫開朗的性格聞名,從年輕時起他就展現出強烈的求知慾,並在整個事業生涯中從科學探索得到真正的樂趣。
我認為馬克士威爾告訴我們,無論我們是數學家、物理學家、化學家、社會科學家或其他任何身分,學者最重要的特質是熱愛知識和抱有探索未知的好奇心。
答三:牛頓、馬克士威爾、愛因斯坦和費曼是知識探索的先驅,他們技驚四座,只有極少數人能達到他們的境界。人類中很少人能像他們那樣,能夠經歷那些驚人發現,第一身體驗到宇宙的優雅和美麗。大多數人從事學術工作的人,一輩子都難以遇上如此深刻的震撼時刻。可是,要一窺他們達到的那個境界,也絕非不可能。透過研究他們的發現和了解他們的生活,我們能夠非常貼近令他們感到驚奇讚嘆的片刻。這就像在功夫小說想像的武林中目睹劍術高手的決鬥,雖然我們可能永遠無法掌握這些武林高手的精湛劍術,或重現他們令人瞠目結舌的招式,但仍能見證他們在比試中展現的神乎奇技。
答四:探索的樂趣吸引我踏上這段旅程,然而我也從培育學生中找到極大的喜悅。作為教師,我們不僅傳授硬知識——事實、數據、理論等等,也是在傳承學術遺產,並點燃學生的好奇心。人終有一死,我認為將知識傳承給下一代,讓我們作為學者,活得更有意義。我在多所大學任教數十年,教學亦給予我大量研究靈感。
多年來,我很幸運能碰上一些真正優秀的學生。說實話,他們有些甚至在研究上超越了我,我很享受與他們合作的每一刻。我有些學生畢業後留在象牙塔,其他則進入工商界或其他領域工作。看到他們憑自己的實力成為領袖,而這些年後我們依然保存著真誠的友誼,這令我深感自豪。
答五:我作為學術界的領導者,相信我們肩負著確保知識傳承的神聖責任。我之所以成為時間序列分析專家,是因為前輩們無私地跟我分享他們在這領域累積的智慧。
透過發現與教學累積知識,讓每一代人都能更上一層樓。
學者常常將研究不合理地置於教學之上,卻忘了自己的研究成就往往有賴同事承擔了更多教學職務,更莫說個人成就幾乎總是建立在同儕與學生的集體努力之上。歷史上,人類知識之所以擴展,只因學者將他們的發現傳授給他人。透過發現與教學累積知識,讓每一代人都能更上一層樓。這就是為甚麼我提醒同事和學生,教學和研究同樣重要。
談到管理,我總是回到「無為而無不為」的哲學。它字面的意思是「甚麼都不做,卻能成就一切」。我們學者需要有免於瑣碎工作的時間,要有精神空間作深入的思考。我總是提醒自己,我的同事們像我一樣是學者,與其要他們負擔過多行政事務,甚至不斷指使他們該做甚麼,倒不如創造一個環境讓他們自由思考。
我相信真誠的溝通有助互相了解,這對於建立信任,訂定共同目標,以及製造一個環境讓互相學習和合作得以推進,事關重要。作為院長,我的工作就是為同事竭盡所能尋找資源,建立可靠的制度來支援他們的工作,然後退居幕後;當我指導博士生時,我大部分心力都放在培養他們內在的研究動力上。我相信,只要幫人建立正確的基礎,讓人們在工作中找到真正的喜悅,一切都能夠成就。
答六:在我擔任院長期間,我很高興見證了學院的多項成績。我們於2024年成功完成質素保證局(QAC)第三輪核證,並完成涵蓋2022-2025年及2025-2028年的兩份三年期的《規劃工作建議書》(PEP)。我們將社會科學系和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合併,於2023年7月成立社會科學與政策研究學系(SSPS),也見證文化與創意藝術學系於2024年加入人文學院。成立社會科學與政策研究學系正符合大學在社會科學與政策研究領域建立強大影響力的長遠願景。
我們的研究能力也達到了新的水平。學院研究生研討會已確立為一年兩次的活動,為研究生建立了充滿活力的知識社群。另一方面,同事們愈來愈積極申請研究補助金,以支持他們的研究與知識轉移工作,他們的努力已帶來顯著成果——獲得了眾多享譽盛名的獎項與國際榮譽。我們也及時回應市場需求,在2025/26學年成功推出七個新的雙學位課程及一個個人理財榮譽文學士課程,此舉能確保本院課程的競爭力,能夠吸引學生報讀。
若沒有他們的支持,學院不可能成就這一切,也無法像今天一樣發展蓬勃。
我也很欣喜看到教大在QS世界大學排名和亞洲大學排名中拾級而上,本院對於排名的攀升無疑有所貢獻。我必須感謝所有副院長、助理院長、系主任、教師及行政人員,在我擔任院長期間與我緊密合作。若沒有他們的支持,學院不可能成就這一切,也無法像今天一樣發展蓬勃。
答七:我在2019年加入教大後不久,被指派領導一個項目,在各個學系推動大數據與人工智能的應用。在當時,大數據與人工智能已是學術界的熱門話題,醫學、科學與工程、人文及社會科學等領域的研究已開始借助大數據分析與人工智能的力量。
我被委派領導的項目,旨在提升教大的人工智能素養,包括加強基礎以助未來與人工智能相關的研究。這包括協助職前和在職教師準備好應用人工智能,避免被人工智能革命拋在後頭。這也涉及教學法的創新:我們與教學人員合作設計融合人工智能元素的教學法,並與本地學校教師分享可行的教學方法,推廣大數據與人工智能在教育中的應用。
我記得當時許多數學與資訊科技學系的同事都要擔負起大使的任務,在大學四出推廣人工智能素養。與此同時,我也鼓勵數學與資訊科技學系開設新的人工智能與教育科技碩士課程。在當年數學與資訊科技學系署理系主任鄭國城博士的領導下,我們於2021年成功推出人工智能與教育科技理學碩士課程。回顧過去,這個項目和新的課程都是具前瞻性的。事後看來,該項目是教大隨後推動多項人工智能素養提升計畫的先驅。
答八:我在學術生命中遇見過許多傑出的思想家。我在1980年代初認識了克萊夫·格蘭傑爵士(Sir Clive Granger),當時他擔任我的博士論文校外評審員,此後我們保持著良好的關係。他隨後因在時間序列波動率與非平穩性方面的變革性研究,與其他學者共享200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殊榮。從我1981年畢業到2009年他去世,他給了我許多寶貴的建議和研究靈感。1999年和2006年,我邀請他到香港演講並分享他的研究經驗與發現。

除了格蘭傑爵士之外,我有幸認識許多現代統計學的領軍人物,其中包括芝加哥大學的刁錦寰教授,以及出生於香港的湯家豪教授,他對門檻時間序列模型的研究徹底改變了生態學、經濟學和流行病學等廣泛領域。我也很榮幸認識世界知名的統計學家,例如混沌理論與統計生態學領袖陳公適教授、擅長從「混亂」數據中提取清晰資訊的蔡瑞胸教授,以及傑出的台灣計量經濟學家管中閔教授。
我曾邀請保羅·安伯茲(Paul Embrechts)教授在2016年來訪香港大學和2020年訪問教大,分享他的研究成果。這位比利時出生的學者以其在量化風險管理及極罕見事件(俗稱「黑天鵝事件」)研究上的開創性工作而聞名。我還必須提到我的博士指導教授伊恩·麥克勞德教授(A. Ian McLeod),以及計量經濟學界的多產巨擘、已故的馬可立教授(Michael John McAleer)。我有機會認識這些統計科學界的偉大人物,深感自豪。
自我是一把雙刃劍
答九:知識的海洋真的非常浩瀚。明乎此,唯一理智的態度就是謙卑。學術研究不可避免地會令人變得驕傲,也容易自我膨脹——我相信自我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成為推動學者追求卓越的強大動力;另一方面,它會讓人變得過於自信,過度防衛,最終無法再聽取外界寶貴的建議。
真正的才華很少是孤軍奮戰而成就得到的。牛頓曾說,他能看得更遠,是因為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牛頓提醒我們,今天引以為傲的每一項突破,都是建立在前人奠定的基礎之上,不僅是我們的前輩,還有我們的同儕,甚至是學生。謙遜的學者保持開放態度,能虛心接受指正,樂意與別人合作,肯定他人的貢獻,並樂於接受新觀點,這些都是成功的關鍵因素。
細閱「李偉強教授:有幸參與時間序列分析的發展」一文,進一步了解他成為研究學者之路及引領他走過數十年學術生涯的至理名言。








